柳曾符 - 書法的原教旨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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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公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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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來源:四川美術網 <
http://www.scart.com.cn/html/info/View.php?id=3326&type=7> 2005-08-30 09:59:12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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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書法家?時下約定俗成的界定好像是這樣的:在書法家協會這類准官方組織中有顯赫的位子,各種展覽中不做評委就獲大獎,經常在書法類專業雜誌和其他媒體上出現姓名及其作品,凡有人求字必須出多少錢一平方尺,拍賣會上不斷刷新他作品價格的紀錄,身邊有一大幫學生,學生的作品集和書房紛紛請他題名、題寫、題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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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老師、年逾古稀的柳曾符教授,在復旦大學中文系大學執教多年的是這樣兩門課程:中國文字學和書法學,而且寫得一手好字。理應是書法家的他,似乎又不是上述定義的「書法家」。質之老師,笑而不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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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老師寫的有關書法的文章、專著已有幾十萬字,足夠我們揣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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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師文字隨機而發,夾敘夾議,並不在建構什麼體系。我認為他最想強調的有以下四點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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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,不要忘了書法藝術是從實用中延伸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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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、審美、創作之類的概念是西方舶來品。中國古人想把漢字書寫得好看些,其「藝術追求」或「審美衝動」在最初恐怕並不等同於西方藝術家的「創作過程」,而具有自己獨特的心理體驗和視覺效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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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字書寫,本來為了交流,字寫得好看與否,是實用過程中產生出來的副產品。對於此意,對於這一過程,柳師曾有十分形象、生動的描繪:「科舉時代的書法當稱 『小楷時代』。這就等於我們前一個時期考『託福』一樣,可以壓倒一切。小楷的特點,一是准,手眼要准,二是要勻。這和我們射擊比賽一樣,一槍10環,60 槍600環,當然不是個個都是600環,但不會差得太多,至少都是能上場的選手。這些人最小的也要生在1880年左右,那是我的祖父輩,因為再遲那就要廢科舉了。到了他們下面一代人,基本功就差了。陸維釗先生就對我說過,邵裴子先生說他楷書功夫不夠。……陸先生的字聰明而有霸氣,花樣也多,但他自己知道他們時代的缺點。白蕉先生曾說他練字時能在虎口上放一杯水,臨《九成宮》可以在太陽中和帖放在一起照,一絲不走,但是他的字薄,功力仍不足。」「這兩代人相比,也不能說小楷時代全無缺點,如有的話,就是所謂館閣氣。但到了他們下一代人,沒有館閣氣,就又成了他們的缺點了。所以事物總是辯證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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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當代書法的致命傷是誤將毛筆當硬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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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時候出現的毛筆?什麼時候中國人開始以毛筆作為書寫漢字的主要工具?這些問題和細節一下子不易弄清楚。不過,不同的書寫工具會導致不同的書寫感覺。現在的人們常用的是鋼筆之類的硬筆,習慣成自然,一旦重操毛筆,難免下意識地將毛筆當成了硬筆。工具是毛筆,趣味是硬筆,既不能理解也不能體現毛筆的內涵和變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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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九月,柳師在首都師大舉行的書法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坦陳:「硬筆替代毛筆的實用,降低了人們對毛筆使用的熟練度,再則使學者與書家分離。學者的風範為書法源泉,學者與書家分離的結果,使書法的精神內涵不能再居於學術與藝術頂峰或第一把交椅的地位。」從前書法家多學者,且大多在高校,如沈尹默、胡小石先生等,以及稍後的朱東潤、錢玄同、柴德庚、王蘧常等,而現在因鋼筆的使用導致學者和書家產生分離的現象,大教授不再是書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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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筆精神的喪失,硬筆意識的泛化,不光會造成學者與書家的分離,而且會促使「書法藝術接近娛樂或成為單獨的商品」,柳師如是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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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,只練字不讀書,書法僅完成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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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層意思,柳師文章《從趙之謙論學叢札看書人的學行》說得十分詳盡。轉錄於此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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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前曾看趙之謙的《章安雜說》,那是行書稿本,小楷頗曼妙。我最愛書中所說:「求僊有內外功,學書亦有之。內功讀書,外功畫圈。」片言中的。內功讀書,在書法上最初是不易見其功效的。初起時全是外功畫圈的風頭,時間越久,功夫越純熟。但至一定階段,內功的比重將逐漸顯現。康有為說「書法唯氣息最難」,是說得一點不錯的。讀書做學問,功夫不易顯現,但要耐得住寂寞。何紹基曾與人說用功須閉戶:「正經用功,衹有閉戶一法。逢人開口談學問,其學問可知,逢人開口談詩文,其詩文可知。今人但求人知,不勞自家心得;有人誇他是名士,是才子,便寵耀十分,真是可鄙!對客揮毫,動輒累紙,間出奇語,喧然傳頌,譬如飛蚊一響,豈百年安身立命之地乎?」可惜終是做外功的人多。但沒有內功作為襯托,外功反增其醜,藝術變成了技巧。……李瑞清嘗痛論寫字而不讀書是「手技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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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師對古人觀點的串講和發揮,真是痛快淋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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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,書法之所以成為藝術,就在於表現人格和性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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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法的實用性和藝術性,其分水嶺在哪裏?柳師認為書寫者一旦憑藉實用中培養、訓練出來的技巧,恰如其分、恰到好處地顯示個人的人格、性情,書法便產生了藝術性。所以,書法可供欣賞的是什麼,就是書家的人格和性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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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《中國現代書法教育淺析》一文中開宗明義地講:「漢字書寫原為實用,書法從屬於漢字,愛美乃人之天性,書寫時隨顯作者之心性,書法乃為藝術。」柳師斷言:「書法一道,技法而外,亦唯人格,技法在精研而熟練,人格則在修養而精進。書法,書法,唯此而已。」道理何在呢?他闡釋道:「圖畫所寫山川人物,有客體可以比附,而中國書法所表達的全是作者本來的胸襟心性,全恃作者本人塑造,不似圖畫有外物可以憑藉,難易判然。」在《什麼是書法》一文中,柳師詳繹其意:「書法的源頭是人的精神。畫家要畫的人物,衹要張開眼睛就看見了;要畫名山,爬上去就是了;要畫大川,走去就是了。書家心中的高山大川,卻要書家自己打造出來,一虛一實,從無到有,一難一易,相去天淵。要想做大書家、大師,則當行如泰山、德如北斗,成聖成賢。……所以書家崇高,書家少,書家難。中國書法是人格的象徵。這種以虛為實,以漢字為載體的高度人文精神產品,也衹有人文深厚的中國才有幸出這種形義文字,出書法,出書家。」「古人讀書主在學做人,學習的工具則是毛筆,學進毛筆字亦進,學成毛筆字亦成。學成後人格偉大,書技亦偉大。人成聖書亦成家,人受崇拜,書法亦受人崇拜,人書不分,書是副產品,所以說書如其人。書法畫的是人、是仁。」原來,柳曾符先生是一個書法的原教旨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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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白了柳曾符先生的祈向,我們再去追究他到底是不是書法家,恐怕也就沒什麼意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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